立夏前后,长江南北的丝瓜进入当令时节。
每到这时,外婆家的院子上方就爬满了丝瓜藤、丝瓜叶。丝瓜藤缠缠绵绵,丝瓜叶层层叠叠,把院子上空遮得严严实实,细雨落不进,烈日照不透。
立夏之后是小满,小满过后十来天就要麦收插秧。一年中最忙的农事,随着日渐灼人的暑气扑面而来。那些天,农人们既期待着丰收,又在烈日下身心俱疲,难免着急上火。
这时,外婆总会熬上一大锅绿豆汤,随手掐几根丝瓜,或清炒一碟,或配上三五个土鸡蛋、一小把馓子。从田里归来的外公、舅舅们各自饮下一大碗绿豆汤,再吃上一碟丝瓜菜,搭配两口辛辣老酒,鼾声如雷地睡个午觉,疲惫和暑热便无影无踪了。
绿豆解暑,我是早就知道的。后来读《本草纲目》,才知道丝瓜更是清凉去毒、活血化瘀,最宜夏天食用。当然,丝瓜的作用也不仅仅是食用,夏日溽热,小孩子容易生痱子,外婆会用阴干的丝瓜须、丝瓜藤熬水,给我擦洗身体。因此,小时候的我就对丝瓜生出许多好感来。别的菜蔬要到几十步外的园子里摘,而丝瓜就长在院子里,悬在头顶上。夜里睡觉时,我似乎也能感受到丝瓜的声响,感触到它们的藤蔓枝叶时时刻刻都在生长。
当丝瓜藤叶长到最为繁盛茂密时,我便尤其期待下场小雨。我喜欢坐在丝瓜架下的小竹椅上阅读那些小人书,外婆细碎的脚步来来往往,雨丝飘落在丝瓜叶上,沙沙作响,让寂静更显悠长。
一整个夏天,丝瓜不知疲倦地开着一朵又一朵黄花,结着一个又一个果实。长长的藤蔓一不小心就过了界,越到了邻居家。我听舅奶讲起过,这丝瓜不但能吃,还能“拉架”呢。
所谓“拉架”,就是协调邻里间的矛盾。事情是这样的:老李家和老陈家比邻而居,相处一直和睦,但在麦收时闹了点矛盾,互相撂下狠话,再不往来。从此两老汉见了面都扭头往路边走,但是老李家的丝瓜可不管这些呀,它们照样长着,不知何时藤蔓就绕到了老陈家的院墙上,然后探头探脑地挤进了老陈家的院子。丝瓜毫不见外地挂了起来,老陈的媳妇架不住这鲜嫩的味儿,摘下就去炒了。吃的次数多了,老陈耐不住了,把一大早抓的龙虾全部剥好,提溜到老李家门外,瓮声瓮气地说:“李大哥,我可不白吃你家丝瓜呢。”两人相视一笑,握手言和。
夏去秋深,丝瓜不再开花结果。在日渐冷冽的秋风中,丝瓜叶子落尽,藤蔓枯黄。但不能吃不代表没有用,外婆会摘下一部分老丝瓜,晒干去皮留瓤,有的成了刷锅洗碗的用具,有的制成了药。即便冬天来临,丝瓜依然没有退场。白雪覆盖了黑色的藤蔓,那些没被摘下的丝瓜,在寒风中飘摇,恰似季节留下的轻盈纪念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