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实践中，行为人在电信网络诈骗犯罪中实施的线下取款帮助行为，常引发诈骗罪共同犯罪与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的定性争议。二者量刑梯度差异显著，且直接影响被害人财产损失的追偿效果，准确界定该行为的性质，核心在于判断行为人是否与上游犯罪团伙形成犯意联络、对上游诈骗行为是否具有具体主观明知，并提供针对性帮助行为——若得到肯定的结论，应认定为诈骗罪共同犯罪；若仅在下游实施上游犯罪既遂后的单纯取款、转移赃款行为，无事先或事中的犯意沟通，则以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论处。笔者结合司法实践经验，从主观明知、行为阶段、证据审查三个维度，分析电信网络诈骗犯罪中线下取款帮助行为的定性规则，为破解此类定性难题提供思路。
主观明知的内容与程度，是认定线下取款帮助行为性质的基础要件，而与上游团伙的犯意联络则是判断主观明知的核心依据。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中的取款行为人，其主观明知仅为对涉案资金系“来路不正”的犯罪所得具有概括性认知，无须知晓上游具体实施何种网络犯罪，更无与上游犯罪人的意思沟通，其取款行为仅基于对赃款的笼统认知而实施；而诈骗罪共同犯罪中的取款行为人，主观上对他人实施电信网络诈骗的具体行为具有明知，这种明知并非行为人单方猜测，而是基于与上家的紧密联系形成的双向犯意联络，其线下取款行为是对上游诈骗行为的针对性配合。如在一起电信网络诈骗案件中，取款人钱某并非单纯为上游跑腿取赃，其与上游诈骗人员就实施诈骗犯罪存在明确的沟通联络，对方不仅指导其购买鸭舌帽、口罩进行伪装，还详细告知其冒充“李警官”的身份话术、具体取款地点及后续逃跑路线，钱某对此全程配合并实施线下取款行为，足以证明其对上游电信网络诈骗行为具有具体明知，而非仅知晓取款资金为犯罪所得的概括认知，其线下取款帮助行为应认定为诈骗罪共同犯罪。
取款行为与上游犯罪的关联阶段，是认定线下取款帮助行为性质的重要客观标准，而与上游行为的紧密配合则是犯意联络的外在体现。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中的线下取款行为，实施于上游电信网络诈骗犯罪既遂之后，行为内容仅为窝藏、转移涉案赃款，该取款行为并非上游诈骗的必要环节，即便无此取款行为，上游诈骗行为也已完成对被害人财产的侵占；而诈骗罪共同犯罪中的线下取款帮助行为，则发生于电信网络诈骗犯罪的实行过程中，与上游诈骗行为相互配合、相互支撑，是诈骗行为得以既遂的重要组成部分，行为人通过线下取款的具体行为，协助上游团伙完成赃款转移、促成诈骗既遂，成为上游电信网络诈骗犯罪链条中的关键一环。前述案件中，钱某按照上家的指示，在实施线下取款时主动冒充“李警官”与被害人进行对接，该行为并非单纯的事后取赃，而是上游诈骗团伙骗取被害人信任、完成钱款交付的关键环节，其线下取款行为与上游电信网络诈骗形成了完整的犯罪链条，属于典型的事中帮助行为，而非事后的赃款处置行为，这一行为表现正是其与上家形成犯意联络、构成诈骗罪共同犯罪的直接印证。
证据链的构建与审查，是认定线下取款行为人是否具有犯意联络和具体主观明知的关键抓手，需以客观性证据印证言词证据，排除合理怀疑，精准区分线下取款帮助行为的性质。实践中，实施线下取款的行为人常以“仅为他人跑腿取款、不知上游系诈骗”为由进行辩解，规避诈骗罪共同犯罪的认定，此时需重点审查行为人与上家的联络痕迹、取款行为细节等客观性证据，判断其线下取款行为的性质。一是审查通信记录，重点核查聊天记录、通话记录中是否存在关于上游诈骗身份、诈骗手段、诈骗流程的沟通内容，有无上家对行为人线下取款的具体指令、操作要求；二是审查行为人的具体取款行为，核查其是否存在伪装身份、按照特定话术与被害人接触、跨地域多次取款、频繁更换通信工具及取款账户等异常行为；三是审查获利情况，核查其是否从线下取款行为中获取明显超出正常劳务报酬的高额利益，该获利是否与上游诈骗的犯罪结果直接挂钩。前述案件中，检察官通过恢复钱某的手机数据，固定了其自认“知晓所取钱款为诈骗所得”的视频，以及上游人员指导其冒充身份、伪装取款、规划逃跑路线的聊天记录，结合钱某从取款行为中获取高额利益、跨地域多次实施取款行为、频繁更换手机卡及银行卡等客观性证据，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充分证明其与上游人员存在犯意联络和对诈骗行为的具体主观明知，推翻了其仅为“工具人”跑腿取款的辩解，依法认定其线下取款帮助行为构成诈骗罪共同犯罪。
准确认定电信网络诈骗犯罪中线下取款帮助行为的性质，精准区分诈骗罪共同犯罪与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不仅是罪刑法定原则的基本要求，更是精准打击电信网络诈骗犯罪及关联犯罪、有效维护被害人合法权益的关键。司法实践中，办理电信网络诈骗犯罪中的线下取款帮助行为相关案件，需摒弃“唯取款行为论”的简单定性思维，坚持主客观相统一的刑法基本原则，从行为人与上游犯罪团伙的联络方式、线下取款行为在整个犯罪链条中的作用、行为人主观明知的内容与程度等方面综合判断，通过扎实、完整的证据链认定其主观心态和行为性质。唯有如此，才能对电信网络诈骗犯罪中的线下取款帮助行为实现精准定罪量刑，既有力打击电信网络诈骗犯罪及关联犯罪，又充分保障被害人的财产权益，让司法裁判既有法律尺度，又有司法温度。
（作者郑莉、王志分别为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检察院第二检察部主任、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