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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木阴阴正可人
2026-08-18 15:14:00  来源:检察日报

  夏日树荫下

  阳光炽热的盛夏,树荫成了最宜人的去处。

  我总不自觉地想起童年,很多美好的事情都发生在树荫里,午睡、读书、打闹、发呆。那时的乡村,树是真多呀,比人多得多,它们更像村庄的主人,在岁月的风尘里站成了永恒。

  不少上了年岁的老树,比村庄里最长寿的老者还年长,几十岁,乃至几百岁。至今还清晰记得小学三年级时,我们围着一棵需三个成年人合抱的大树,老师说它是清朝年间栽下的。我们觉得特别神奇,每次路过都忍不住肃然起敬,这棵树经历了大自然那么多的沧海桑田,也见证了人世间那么多的荣枯沉浮,穿越过闪电、旱涝、战火,依旧枝繁叶茂地站在我们面前。

  每个村子,每条道边,每户人家周围,大树随处可见。一到夏天,树荫满地,偶有光影筛过密密的枝叶,映到土地上,被微风吹散成跳跃移动的金币。午后的树荫里满是纳凉的人,这群人里必然有老有少,没有老人,少了故事;没有小孩,少了乐趣。那些或远或近、亦真亦假的故事,在树荫里悠悠传播,完成了多少孩童对于历史、关于成长的最初启蒙。

  树荫里适合午睡,天越热,滋味越足。有钱人家放一把摇椅,普通人家拖一张篾席,身子一躺,凉意便从四周漫上来,古意也油然而生——几百年前,几千年前,我们的祖先也会这样度过一个又一个炎夏。似有若无的风,与树梢沙沙交谈,惊飞枝上鸟雀,也让瓦楞上的猫、过道里的狗暂停打闹。四下万籁俱寂,心神俱安,人们便陷入沉沉睡意里。

  等到中学时,我更喜欢在树荫里看书,看的不是课本,是那些闲书。看累了就把书覆在脸上,想那些远远近近的心事,那时总以为,往后的每个夏天都会这般漫长又闲散。

  夏天就是这样,如此的热烈蓬勃,又如此地让人心生慵懒闲逸。这一阵子,陪孩子读宋人诗词,深觉那个朝代的人真是爱生活、会生活。宋人笔下的夏天,“树阴”二字总在笔墨间反复浮现。

  先看秦观,他在农历三月晦日为春夏交替定下了温柔的调子:“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春天的似锦繁花终要零落,好在夏天的绿树浓荫紧接着就来了,清润悦人。既入夏,烈日当空,树荫满地,宋朝人跟今天的我们并无二致,都要先美美地睡个午觉。其中写得最有感觉的,是苏舜钦的这句:“树阴满地日当午,梦觉流莺时一声。”以流莺的啼鸣为闹钟唤醒的午睡,真是太幸福了。那么睡醒了干什么呢?杨万里说:“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提到杨万里,再联想到树荫,《小池》顿时闪进脑海:“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这一联已是人尽皆知,其上一句恰是“树阴照水爱晴柔”。

  晴夏,清流,树荫,照水。多美好的意境,明明都是静态的景致,却以一个“爱”字散发出了蓬勃的生命力。

  王安石也写过树荫。他应宋神宗之召入朝、重游西太一宫时,写下“草色浮云漠漠,树阴落日潭潭”,字句间满是岁暮白头的怅惘与对江南的思念。同样是旅行途中见树荫,南宋的曾几就欢快得多。江南五月,梅子黄时,乘小舟泛尽清溪,又舍舟缘山而行,移步换景,兴尽而归,“绿阴不减来时路,添得黄鹂四五声”。

  这样的句子,在盛夏读来,不仅口舌生津,心底也能沁出丝丝凉意。其实不必回到童年,更不必穿越古代,要寻这份清凉无需成本:只需一片树荫,一颗闲心。

作者:杨占厂  编辑:王子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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