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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倾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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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乡间,瓦房居多,屋前伸出檐,可供人避雨。那时没有天气预报,什么时候有雨,什么时候雨停,多凭天意。 那时候村里有雨具的人家很少,笨重的黄油布伞算得上体面物件,是家境殷实的象征,一般人家是买不起的。就算是粗陋的斗笠、蓑衣,也多是家中男劳力下田的专属用具,并非人手一件。况且黄油布伞骨架笨重,走亲访友撑着还行,下地干活带着并不方便。蓑衣、斗笠虽适合劳作,但制作起来颇费人工,家里不会置办太多。至于孩子们的雨具就更随意了,捡块麻包片,扯块旧篷布,往头上一顶,朝身上一披,便可用来遮雨。 住在村口临近大路的人家,总少不了接待过路人。乡里乡亲顺路拐进来,或是问个路、打听个人,或是寻口水喝、暂避一阵雨,都是常事。庄稼人实诚厚道,进了门就是客,哪怕是拄棍讨饭的人上门,也都是笑脸相迎,丝毫不会慢待。 我老家就有户人家,几辈人都住在村口,无论对谁都很和善。有一天,男主人正在院里用荆条编箩筐,天落起了蒙星小雨,他就把编筐的家伙什挪到树下接着编。没承想,雨越下越大,只好赶紧往屋里跑。他前脚刚进门,后脚就跟进来两个避雨的外乡人。老汉连忙搬来木墩招呼二人坐下,又拿来干毛巾让他们擦去脸上的雨水。 雨一直下,两个外乡人搓着手踱来踱去,看着很是着急。可再看看天,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二人只好耐下性子,跟老汉唠起了家常。聊着聊着才知道,老汉早年丧妻,一个人拉扯三个儿子长大,孩子们都踏实肯干,只是家里穷,眼瞅着都到了适婚年龄,也没人上门说亲。 听完这话,两个外乡人对视一眼笑了,其中一个性子直,直接挑明了话头:“实不相瞒,俺哥俩今天出门,就是受人之托去说媒的。女方家对男方各方面都满意,可男方嫌姑娘个子矮。”另一个接过话茬:“偏偏一场雨把俺俩拦在您家,这也是天赐的缘分。您看这样中不中,让您家老大和这姑娘相看相看。”老汉一听喜上眉梢,连声应着,转身就往灶房去,要给两人冲鸡蛋茶。就在这时,雨忽然停了,二人抬头看天,乌云已经散了,连忙跟老汉说:“我们还有事要赶,就不多坐了,鸡蛋茶改天再喝也不迟。”老话说得好,“有福不在忙,没福跑断肠”,后来,老汉的大儿子和姑娘见了面,两个人彼此中意,当场就定了亲,没过多久就成了婚。这桩因路人避雨而促成的好姻缘,被乡人传为佳话。 我上初中那年,祖父花掉多年积蓄,翻盖了三间南屋瓦房,将大门换成双扇木门。南屋中间是进院的门楼过道,两边各隔出一间小房。我家老宅在村子的最南边,再往南就是成片的庄稼地,地尽头就是白龟湖。一到夏天,南屋的门楼过道底下便成了纳凉的好去处,湖面吹过来的小南风裹着庄稼的清香,穿堂而过,畅通无阻。 我家门前是一条东西向的村路,下地干活的、去井台挑水的、做小买卖的、走亲戚的,都打这儿过,一遇上大雨,就都挤到门楼底下避雨。祖母心善又爱热闹,总把家里大大小小的木墩子搬出来,给避雨的人坐。乡下人不会说客套话,接过祖母递来的木墩,点点头嘿嘿一笑,顶多说句“承情了”,就算表达了谢意。 有时候雨下得久,一群人挤在门楼底下,或站或蹲或坐,东扯葫芦西扯瓢,话匣子就打开了。也有不爱说话的,靠在墙根望着外面的雨发呆,想着自己的心事。要是避雨的人里有几个相熟的村妇,再凑上个爱说笑的,就更热闹了。孩子们坐不住,趁大人说话的空儿,一会儿伸手接檐下的雨水,一会儿忍不住蹦出去踩水泡,直到大人一声断喝,才赶紧缩回来站好。大家虽然同住一村,但平日里没什么事也不会随便串门。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把平时极少见面的人凑到了同一屋檐下,坐一条板凳,聊几句家常,反倒让邻里间的情谊深厚了几分。 面对同一场雨,不同的人反应也不一样。性子慢的人不急不躁,雨下着也照常慢悠悠走,旁人催他快跑找地方躲,他头也不抬,慢悠悠念叨:“跑啥?前头也下雨,跑过去不还是湿的。”脾气急的人就不一样了,眼看着雨越下越大,自己淋了个半湿,好不容易躲到檐下,赶紧拧着衣服,嘴里嘟囔个不停,怨这雨早不下晚不下,偏赶自己出门的时候下。豁达的人压根不把淋雨当回事,还能打趣两句:“老天爷不讲理,出着日头下着雨。”见旁人笑了,又补一句:“怕啥?它咋给咱淋湿的,待会儿就咋给咱晒干。”避雨,虽是小事,却折射出一个人的心态和修养。 早些年,我在一所乡村学校教书,从家到学校大概五里地。每天骑自行车往返,沿途要穿过两个村子,路边全是连片的庄稼地。有时候走到半道,下起了雨,要是刚好骑到村子里,算是幸运的,可以随便找户人家,在屋檐下躲一会儿,等雨停了或者小些了再接着走。都是前后村的乡邻,地都挨着,就算叫不上名字,见面也都脸熟。那些年,我去过沿路不少人家的檐下避雨,一来二去也就熟了。同一屋檐下避雨的人多,有早就认识的,也有生面孔。我至今还记得,邻村的熟人跟旁人介绍我时,总先提我父亲的名字,对方一听就恍然大悟,看我的眼神也热乎不少。 有时候运气没有那么好,正好骑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地里,瓢泼大雨劈头盖脸浇下来,四周全是庄稼地,只能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跑到地头的看瓜庵,或是废弃的砖瓦窑里躲雨。夏天的瓜庵里住着看瓜的人,赶上人家切瓜,还能蹭吃一牙儿。还有一次半路遇雨,我钻到路边的桥洞里躲,竟和黄鼠狼打了个照面。 乡间行路,遇雨是常事。一场急雨拦住赶路的人,暂且歇脚等候雨停,看田野烟雨蒙蒙,听四下雨声簌簌,也是乡间独有的趣味。 |
避雨之趣
作者:梁永刚 编辑:耿文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