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保洁员的休息室是厕所里的最后一个隔间,当外卖骑手在算法驱使下疲于奔命……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劳动者权益保障再次成为代表们热议的焦点。在平台经济与AI广泛应用的时代,如何让劳动者不仅能拿到钱,更能有“站着赚钱”的尊严、“坐下休息”的权利?
“法治的力量,不仅要惩恶,更要护民,要让每一位劳动者都能在阳光下体面劳动。”接受采访的代表们认为,用工单位不能透支劳动者的健康,法治必须为“人”的价值兜底。
尊严不容“角落化”
大型商超内,地面光洁如镜,厕所干净整洁,这样舒适的购物环境,离不开保洁员的辛勤付出。但鲜有人会留意:他们在哪里休息?现实中,那个常常被占用的“厕所的最后一个隔间”,往往就是保洁员存放工具和休息的地方。
“尽管不少用工单位能够为保洁员提供休息场所,但这些场所大多是厕所隔间、楼梯拐角、污洗间等通风采光条件差的地方。那里堆满清洁工具,狭小得转身都难,却是他们歇脚、吃饭、更衣的唯一场所。一客一打扫的要求让他们连轴转,超时工作无加班费、全年无休更是常态。”全国人大代表、辽宁省鞍山恒洁环卫绿化服务有限公司友好标段清运工庄艳很早就注意到这个在网络上引起关注的问题。
劳动者的尊严不应该被“角落化”,这是全社会的共识。针对这一问题,法治介入已初见成效。比如贵州省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检察院通过开展行政公益诉讼,推动全县建成30余个户外劳动者综合驿站,让公厕、商超保洁员有了专属休息室。对此,庄艳代表表示:“保洁员的休息室不该是厕所最后一个隔间。这不仅把休息室从厕所里搬了出来,更是通过法治的力量,让这些角落里的劳动者被看见、被尊重。”
全国人大代表、沈阳新北燃气有限公司售后服务部副部长兼售后服务班长李驰进一步建议:“应在城市规划法规中明确规定,一定面积以上的商业综合体必须配建劳动者休息区。希望检察机关将更多侵害劳动者基本权益的情形纳入监督视野,通过制发检察建议督促行政机关依法履职,让‘检察蓝’成为守护劳动者尊严的坚强后盾。”
拒绝算法“冷血”
休息权,是宪法赋予劳动者的基本权利,但这一权利在现实中却屡遭侵蚀。北京市检察院第三分院在办理一起劳动争议监督案时,虽然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法定加班,但检察官并未简单“就案办案”“机械办案”。他们一边向劳动者释法,说明微信聊天记录作为证据的局限性;一边向企业阐明,休息日处理工作属客观事实。最终,检察机关促成双方和解,劳动者拿到了补偿款,企业也规范了非工作时间的管理界限。
“检察机关在办理劳动争议案件时,不仅要依法履职,更要善于运用调解手段化解矛盾。”全国人大代表,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西樵镇儒溪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经联社社长陈旺弟建议,检察机关要进一步发挥民事、行政检察职能,对涉及加班费、工伤认定等劳动争议案件加强监督,让劳动者维权不再“跑断腿、磨破嘴”。
“休息权不是企业的恩赐,而是法律的红线。”全国人大代表、广州港集团黄埔港务分公司安全环保部副经理周冲认为,针对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算法不能成为“冷血”的管理者,应强化算法监管,明确企业应向劳动者公开涉及派单分配、计件单价等关键权益的算法规则,并接受第三方评估。
周冲代表注意到,在快递总部集聚的上海市青浦区,检察机关发现部分快递企业的算法机制严重失衡:罚款系数过高,派费层层转拨极易被克扣。面对专业性极强的算法难题,青浦区检察院借助技术手段固定电子证据,邀请行业专家、快递员代表共同听证,并向人社部门制发检察建议,督促企业优化算法规则。
“检察机关在监督算法滥用问题上大有可为,对涉嫌歧视性派单、恶意压榨劳动者的算法规则,可向平台企业发出社会治理检察建议,督促其整改,让算法真正为人服务。”周冲代表说。
从“有地方休息”到“有制度保障”
广东,无数辛勤的劳动者汇聚于此。“近期走红的‘嘉禾望岗’,正是这一群体的生动缩影——既有制造业流水线上的技工,也有穿梭街巷的外卖骑手,更有写字楼里随时在线的白领。”陈旺弟、周冲两位代表感叹,透过这川流不息的人潮,许多劳动者权益保障的深层问题亟待解决。特别是面对隐蔽性、技术性强的侵权行为,单个劳动者往往面临举证难、成本高的困境。劳动者不仅需要“有地方休息”,更迫切呼唤“有制度保障”。
全国总工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联合推行的“一函两书”制度,正成为破解上述困局的关键。2025年10月24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八次会议初次审议检察公益诉讼法草案。代表们呼吁,应明确增加“劳动者权益保障”作为独立的公益诉讼案件领域。
“将劳动者权益保障纳入检察公益诉讼范围,意味着从‘个案维权’走向‘制度护航’。”李驰代表指出,对于劳动者权益受损,传统的个体诉讼往往面临“赢了官司丢了饭碗”或维权成本过高的困境。近年来,检察公益诉讼正成为维护劳动者权益的有力武器。
代表们进一步建议,检察机关应深化与工会、人社部门的协作,推动“一函两书”与检察建议有效衔接,对拖欠劳动报酬、超时加班等涉及面广的侵权问题,依法提起公益诉讼,通过办理一案、治理一片,让劳动者真正拥有“站着赚钱”的尊严,也有“坐下休息”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