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速起效”“持久增强”“小贵但正品”……在一些电商平台上，打着这类噱头的“壮阳”糖果曾一度销量可观。五颜六色的糖果包装，配上“马来西亚进口”“香港直邮”的标识，让不少消费者以为买到了国外高端保健品。然而，剥开糖纸，里面藏着的是国家实行严格管制的处方药成分——他达拉非。
近日，江苏南京警方侦破了一起特大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案，打掉了一个集生产、销售、代理、代发于一体，非法添加“他达拉非”违禁成分的“悍马糖”犯罪团伙。警方共抓获犯罪嫌疑人26名，捣毁非法加工厂1处、取缔电商运营团队1个，查扣涉案“悍马糖”4万余粒，涉案总金额达500万元。
心慌、头晕等副作用，商家通通宣称为正常新陈代谢
2026年1月，南京市公安局秦淮分局(以下简称“秦淮分局”)环食药侦大队接到市民张正光(化名)报案。张正光反映，其在某电商平台一家标注“全球购”的店铺购买了名为“悍马糖”的产品，食用后出现严重心悸、头晕、血压升高等不良反应。
警方随即将张正光提供的“悍马糖”样品送检，检测结果令人震惊：糖果中非法添加了处方药成分他达拉非。
他达拉非是一种5型磷酸二酯酶抑制剂，临床上用于治疗男性勃起功能障碍，是国家严格管控的处方药。北京地坛医院泌尿外科主任医师韩志兴介绍说，此类药物必须经医生面诊评估后，才能开具处方。我国明令禁止在食品中添加此种药物成分。
2025年6月，国家市场监管总局会同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联合公告，将那非类、拉非类两类物质纳入食品中可能添加的非食用物质名录，作为食品安全监管的重点打击对象之一。
韩志兴进一步解释，他达拉非的临床起始剂量通常为10毫克或20毫克，长期维持治疗剂量仅为2.5毫克至5毫克，均须经医生面诊后开具。而“悍马糖”中每颗添加了多少他达拉非？消费者完全无从知晓。
“‘盲吃’最大的风险，是可能出现不可控的血流动力学改变。”韩志兴提醒，他达拉非会造成全身动静脉舒张，导致血压可能断崖式下跌，心率反射性飙升，“轻则晕厥摔倒，重则心梗、脑梗死”。
尤其需要警惕的是，对于长期服用硝酸甘油、降压药的中老年人，他达拉非与硝酸酯类药物联用属于配伍禁忌——双重血管扩张作用叠加，会大幅提升休克、猝死的发生概率。
这些“悍马糖”的消费群体是谁？警方梳理案件数据后发现，购买者以25-45岁的中青年男性为主。“一部分出于好奇，一部分确实存在心理焦虑，还有一部分盲目迷信‘全球购’、进口货。”秦淮分局环食药侦大队教导员王磊分析指出，这些消费者往往不愿前往医院就诊，又对网售“进口保健品”缺乏辨别能力，因此成了不法商家精准围猎的目标。
案发后，记者在某电商平台随机找到一家标有“全球购”标识的“悍马糖”卖家，询问购买方式及食用方法。卖家仅介绍事前如何服用，强调其成分“纯天然”“草本”“无副作用”，而对“多久服用一次”及安全剂量等只字未提。
当记者追问服用后出现心慌、头晕是否正常时，对方回复称：“缺乏运动、体质差、亚健康人群第一次服用如有上火燥热、头晕、酸痛等症状，属于正常的新陈代谢反应，多喝水注意休息两三天便会消失。”
韩志兴指出，张正光出现的心悸、头晕等不良反应，已属于药物过量的典型表现。商家所谓“正常新陈代谢反应”的说辞，极可能延误消费者的最佳就医时机。
韩志兴进一步提醒，“悍马糖”的危害远不止急性不良反应的发作。长期食用可能导致不可逆的慢性损伤：眼部可能出现视神经缺血、视野缺损乃至永久性失明；肝肾方面可能逐步出现药物性肝损伤、肾功能衰退；神经系统则可能伴随频繁头痛、焦虑失眠，进而形成心理依赖；肌肉骨骼方面，他达拉非的典型副作用为腰背部持续性肌痛，长期滥用会发展为慢性劳损。
南京秦淮警方在湖北汉川查获“悍马糖”，图为“悍马糖”生产现场。本文图片由南京市公安局秦淮分局提供
跨越9省12市摧毁“糖衣炮弹”产业链
张正光买到的“悍马糖”，外包装上没有标注任何生产厂家、成分表、执行标准。王磊说：“这属于典型的‘三无’食品。”而张正光敢放心食用，是出于对电商平台的“全球购”标识以及快递单上显示的“香港直邮”信息的信任。
接到报案后，秦淮分局迅速展开侦查。随着调查深入，一个被刻意拆解、极度隐蔽的有毒有害食品黑色产业链浮出水面。
“像‘悍马糖’这类产品，早前以药酒、虫草鹿鞭丸等形式售卖，但最近一两年内，被包装成咖啡、饼干、口香糖、糖果，形态不断变化。”王磊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除此之外，这个案子最大的特点是生产、销售、运营、物流、资金结算，所有环节全部分离。增加了破案难度。”
根据数月缜密侦查，警方最终查明源头位于湖北省。主犯谭某是湖北孝感人，他联系了湖北汉川市一家具备正规糖果生产资质的食品厂进行代工生产。该糖果厂此前因经营不善濒临破产，谭某主动找上门，要求其代工生产非法添加他达拉非的“悍马糖”。他达拉非原料则由谭某从河南郑州某化工渠道购入，直接快递至糖果厂。
“悍马糖”在汉川生产完成后，并没有直接发给消费者，而是被运往广东中山的一处“云仓”。云仓负责人李某根据网络店铺后台订单信息打包发货，但快递单上显示的发货地，被篡改为“香港某街道”。事实上，这些涉案“糖果”自始至终从未离开过广东省。
在销售环节，谭某网罗了25个各级代理商。为规避电商平台审查，谭某找了约10名亲戚、朋友注册工商营业执照、开设网店，店铺实际掌控人仍是谭某。25家店铺分布于多个电商平台，由代理商分散经营。
资金结算环节同样经过层层伪装：店铺销售收入通过第三方支付平台提现，但提现人并非谭某本人，而是他专门找来的“提现团队”。所有违法所得经多道转账、线下取现，最终汇集到谭某手中。
“每一个环节都和谭某没有直接关系。”王磊指出，“但凡一个环节出问题，他就可以逃跑，规避打击。这几乎是近年来我们遇到的做得最‘完美’的犯罪模式。”
2026年4月13日，南京警方出动近80名警力，在9省12市同步收网，一举抓获26名涉案犯罪嫌疑人。
王磊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警方在涉案糖果厂现场查获了多桶50公斤装的他达拉非粉末，查扣生产线两条、成品及半成品4万余粒，“当场我们就蒙了，量太大了”。
专案组还发现，该团伙售卖的“悍马糖”日均发货量巨大，“一天可能卖出一两千粒”。截至案发前，已有三四批次、共计超过10万粒“悍马糖”流入市场。
王磊曾在审讯中询问涉案糖果厂的负责人：“你自己吃不吃这个糖？”对方回答：“没有这方面的需求。”王磊表示，这一细节足以说明，这家有着正规生产资质的糖果厂，很清楚自己所做的事情是违法的。
目前，主犯谭某等3人因涉嫌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已被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检察院依法批准逮捕，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案件暴露出的跨境电商监管漏洞亟待填补
“悍马糖”案虽已破获，但暴露出的问题并未解决。案发后，记者在多个电商平台搜索发现，“悍马糖”关键词已被屏蔽，但搜索“彩虹糖”“马来西亚糖果”“进口能量糖”等衍生词汇，仍能见到大量同类违规产品。其中一家标有“全球购”标识的店铺内，3粒装产品售价56元，其外包装五颜六色，与警方此前查获的“悍马糖”外观高度相似。
“不法分子为了规避平台监管，采取关键词替换、图片隐写、商品描述暗示等多种手段。平台屏蔽一个词，他们就换10个词。”王磊说。
警方的打击固然有力，但“悍马糖”案也暴露出现行监管体系面对此类新型犯罪时的短板。
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薛军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分析，网店入驻平台时需提交营业执照等资质，“但这和产品是否有质量问题，是两个概念。有资质，不代表不会生产不合格产品。”在他看来，资质审核只是第一道关口，真正的难点在于对商家经营行为和产品质量的动态监管。
针对“全球购”店铺资质的审核，薛军指出，正规的跨境进口电商须满足“三单对碰”——订单、物流单、支付单信息必须完全吻合。
“严格来讲，如果平台履行了审核责任，不可能让假冒海外经营者进来。平台上出现大量虚假‘全球购’店铺，说明平台审核义务并未到位。”薛军强调，平台明知店铺标注“全球购”“海外专营店”，却不按相应规则落实管控要求，客观上为不法商户提供了误导消费者的空间。
对于商家通过关键词替换、图片隐写等手段规避平台监测的做法，薛军坦言，这确实增加了监管的技术难度，“平台在审核和日常巡查中不容易直接抓取到，这是客观现实”。
但他同时表示，平台并非完全无能为力。“可通过‘神秘买家’抽检、接受投诉举报等方式主动发现问题。另外，线上支付一定会留下资金流向，抓住销售订单环节，监管是可以实现的。”薛军指出，平台不应将自己定位为被动的信息中介，“加重平台责任，已是全球监管趋势”。
不过，薛军也强调，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平台，“需要各方共同承担——吹哨人制度、行业协会自律、消费者投诉举报、官方抽检，都要发挥作用”。
物流环节同样暴露了跨区域、跨部门监管的盲区。“悍马糖”在湖北汉川生产完毕后，被运往广东中山的“云仓”，再由“云仓”通过小型快递公司发货，快递单被篡改为“香港直邮”。王磊介绍：“这家‘云仓’与快递网点建立‘合作关系’，以‘日用百货’名义申报发货，实际夹带违禁糖果。”案件破获后，秦淮分局已将相关线索移交广东相关部门，后续执法协调仍在推进中。
如今，“悍马糖”案虽已成功告破，但王磊判断，这起案件只是此类犯罪的最新表现形式，不法分子的作案手法仍在持续迭代升级。围绕食药安全监管与反监管的“猫鼠游戏”，远未终结。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谭思静